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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结的博客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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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年07月01日  

2010-07-01 12:43:17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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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讲   孟姜女:一个悲情女子的殉情故事

 

“问人间、情是何物,直教生死相许”(元好问《摸鱼儿》)。在中国古代民间传说中,一个弱小的女子,横空出世,偏要把那坚固的长城“哭”倒,这是为什么?而且还与横扫六合,一统天下的秦始皇较上了劲,赚得这始皇帝晕头转向,大呼上当,这又是为什么?为的只是那一段未了情缘,那一场夫妻恩爱。这个女子就是家喻户晓的“孟姜女”。说她“哭”倒长城,肯定不是历史的真实,可是这已经形成的传说,这悲壮殉情的女子,却又总能穿越过漫长而沧桑的历史时空,始终鲜活地跃现在我们的眼前。

孟姜女传说的大意是:孟姜女新婚不到三天,丈夫万喜良就被抓去修长城。半年过去了,万喜良一点消息都没有。孟姜女亲手缝制寒衣,启程上路,万里寻夫,历尽艰险,终于来到长城脚下。谁知万喜良已死,尸骨被填进了城墙里。孟姜女闻此恶耗,昏倒在地,醒后开始痛哭,这一哭不知哭了多久,忽听得天摇地动般地一声巨响,长城崩塌了几十里,露出了数不清的白骨……

这孟姜女何许人也,怎能把世界建筑史上的奇迹“长城”哭倒?这说来话长。传说姜姓是神农之后,西周以前,属西部羌戎集团,西周后渐入中原,而姜太公受封于齐,姜又成为齐国大姓。过去以“孟”、“仲”、“叔”、“季”排行,孟为长,孟姜女也就是姜大姑娘。如《诗经》中有“美孟姜矣”(《桑中》)、“彼美孟姜”(《有女同车》),都是泛称。汉诗《陇西行》又形容娶妻特别美就说:“好妇出迎客,颜色正敷愉……取(娶)妇得如此,齐姜亦不如。” 由于齐国传言有长女美而贤,所以多用“孟姜”,或谓“齐姜”。

那这齐国美女又焉能哭倒秦国长城?其实,最早的孟姜女故事源于“杞梁妻”,没有眼泪,没有长城,也没有秦始皇。据《左传》记载。齐庄公攻打莒国,杞梁为先锋,结果杞梁战死,齐庄公回国时,在城郊遇到了杞梁的妻子,就向她吊唁。而杞梁妻拒绝了,她说:“殖之有罪,何辱命焉!若免于罪,犹有先人之敝庐在,下妾不得与郊吊!”意思是说,如果杞梁有罪,您不必吊唁,如没罪,他还有家,我不能在郊外接受您的吊唁。结果是“齐侯吊诸其室”,到杞梁家行了正式的吊唁之礼。因为春秋时期非常讲究“礼仪”,“郊吊”不合礼法,杞梁妻虽内心哀痛,却能依礼行事,所以她最初的形象应该是个谨守礼法的人。

这杞梁妻比秦始皇大三百多岁,更没有“哭倒长城”。故事是渐渐发生变化的。《礼记·檀弓篇》记述曾子的话,曾子表彰杞梁妻“知礼”,说了一句“其妻迎其枢于路而哭之哀”。这“哭”“哀”二字,转变了杞梁妻的形象,到了汉代刘向《列女传》就有了哭而城崩的情节,所谓“杞梁战死,其妻收丧”,“哭夫于城,城为之崩”。汉末蔡邕撰《琴操》又增加了杞梁妻援琴而歌的场景,歌词有“悲莫悲兮生别离,哀感皇天城为堕”。先是眼泪,接着城崩,再后来连配乐也有了。可是还是与秦始皇、长城无关。

长城成为故事的背景,最早是杞梁妻故事与古乐府诗《饮马长城窟行》的合流。在建安七子之一陈琳的《饮马长城窟行》诗中引录了传说秦代的《长城谣》,后人在解释《饮马行》时,又引古诗“青青河畔草,绵绵思远道”,突出了征夫长城下饮马,妇人思念其勤劳的主题。这移植到杞梁妻故事,也就发生了两个转变:一是女主人公与长城发生关系,二是由哭城又引出另一个故事中心,就是“旷妇怀征夫”,这就是孟姜女千里送寒衣的源头。而长城真正进入杞梁妻故事,应该是到了唐代。唐末有位和尚叫贯休,他有一首《杞梁妻》诗:“秦之无道兮四海枯,筑长城兮遮北胡;筑人筑土一万里,杞梁贞妇啼呜呜。”这贞妇哭的已不是杞城,莒城,而是长城了。更重要的是唐人《琱玉集》引录了《同贤记》的一则故事,其中有几点重要变化:第一,杞良(梁)已成为秦始皇时役夫,因怕筑长城而逃走。第二,他逃到一个叫孟超人的后花园,在树上“偷窥”孟超女儿孟仲姿洗澡,仲姿认为“女人之体不得再见丈夫”,所以一定要嫁给他。故事的主人公已由杞梁妻变成孟仲姿了。这“天鹅处女型”的情节又一次出现了。特别有趣的是,古代有本小说叫《幽明录》,记有这样的故事,说一位“徐郎”,从未婚娶,仙女可怜他,就下凡洗澡,赐衣给他,他不好意思拿,失去了与仙女婚配的机会,最后懊恼而死。第三,杞良回到服役处,主管的官员恼火他私自逃跑,就将他杀了埋在城下。第四,仲姿得到消息后“悲哽而往,向城而哭”,城倒后尸骨纵横,于是她采用“滴血认骨”法找到了丈夫的遗骸。古人相信人的灵魂在精血中,所以有滴血认亲的说法。只是这常在男性亲族间进行,如亲子鉴定,是父权制思想。而孟仲姿滴血认夫骨,虽不多见,但也表现了夫权制思想。

《同贤记》的记载应该是杞梁妻与孟姜女融合的完成,只是女主角已姓孟,也有了名字,可还是没有明确说她是孟姜女。所以根据传世文献记载,这孟姜女作为女主角名进入故事,是宋代的事。当时有一本《孟子疏》这样记述:“或云,齐庄公袭莒,战而死。其妻孟姜向城而哭,城为之崩。”明确把孟姜女和杞梁妻合二为一。

从这个故事的形成来看,是先有杞梁妻,后有孟姜女的。而且男主人公也由杞梁变为范希郎、万喜良等,也是“杞梁”的同音变化。而这个悲情女主角,有时是两名共用的。在敦煌石窟中就曾出现过晚唐时期的一首短歌谣,唱词是:“孟姜女,杞梁妻,一去燕山更不归。造得寒衣无人送,不免自家送征衣。”到明清时代,大量的孟姜女故事的出现,开始有了秦始皇的“戏”,故事的两在配角“长城和秦始皇”都出现了。但从历史的观点来看,孟姜女的名字的出现更早,在某种意义上说,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个“殉情”故事,是“杞梁妻”与“孟姜女”两个故事的融合。

这神话故事的两个配角都非常奇怪。“长城”是中华民族的一个象征,孙中山曾把长城的建造与上古的大禹治水相比,认为建造者具有非凡的功绩。 “万里长城永不倒”,它是中华民族的象征。为什么孟姜女一定要哭倒长城?而且她哭倒长城还会受到人们赞扬?

推敲起来,我想有三重原因。首先,民间故事要动听、传播,就得依附于人们所知道的知识,才能被人记住。最早,孟姜女故事在齐国流传的时候,她哭崩的是杞城、莒城或齐国的城墙,也有说哭倒了齐国境内的梁山。后来,孟姜女的故事传播范围越来越广,她哭倒的就不能是齐国的城墙或是山了,那太窄小了,无法引起大家注意。她需要哭倒一个国人都知道的城墙,那还能是什么呢,只可能是秦长城了!这样也能提高孟姜女的知名度。

第二,如果哭倒的不是长城,这个故事就不会广泛传播。孟姜女哭倒长城的故事在明朝江南流传最广,这就与当时明初统治者劳民伤财地建造明城墙有关,人们正是通过孟姜女的传说以借古讽今,批判现实的。封建帝王的好大喜功,流去多少劳动人民的血汗。可以说,孟姜女故事哭倒长城的“虚拟”,正显示了反抗暴政的思想,突出了孟姜女的贞节形象,也深化了这故事本身的爱情主题。

第三,长城在民族心理中,一直是具有两面性的。它伟大而又残忍,他的伟大,如今天歌词所唱:“一头挂着边关的冷月,一头系着中华儿女的心肠。”残忍的是,比如相传秦代的《长城谣》说“生男慎勿举,生女哺用脯,不见长城下,尸骸相撑拄”。意思是生男孩不要得意,生女孩才要喂她肉脯,因为很多男人都因修长城而死去,女孩子至少还能要家里孝养父母。

在孟姜女故事的诸多版本中,有一个关于建造长城更加血腥的说法。那就是万喜良的死法。比如流传在江浙一带的《万里郎奠城脚》中就有这样的话:“要造万里长城,就要有一个名叫万里郎的人来奠城基。”这里又含有两重“残忍”,一是“人殉”遗风,一是“厌胜”巫术。这人殉就是用活人陪葬。《诗经·秦风·黄鸟》“哀哀黄鸟”,就是讽刺秦穆公用人殉的事件。在春秋时代,各国都讲礼制,反对原始的人殉制度,孔子也说过“始作俑者,宁无后乎”,就是用木偶人陪葬,也是种坏思想。而当时唯独秦国还施行人殉,这秦国看来是有落后而残暴的传统。这种以人为牺牲的做法,也是一种“厌胜”信仰和献祭活动,是巫术。过去人建房盖屋,往往厌一物体于地基下,既可祈福,又能作祟。据考古发现,在仰韶文化遗址中,在商城宫殿旧址下,都有人头作为牺牲品的奠基坑,这在上古社会的巫术。故事中将它置放在秦始皇的时代,其揭露残暴的意义也就更为明显了。

不过,就算万里长城建造时没有采用人祭,它也是建在累累白骨上的。历朝历代,不知道多少女人因为修建长城而成了寡妇,所以孟姜女哭倒长城才会大快人心。

除了长城之外,孟姜女故事中还有一个重要的配角,那就是秦始皇。这个角色也相当奇怪,黄仁宇先生在《中国大历史》中写过:秦始皇极端重视性道德,史籍上除了提及他多夫的母亲之外,对他一生有关的女子只字未提。也就是说,历史上的秦始皇并不好色。但在孟姜女的故事中,秦始皇一出现就是一个可笑的好色之徒。

明清时代的剧本是这怎样描写的:这孟姜女哭倒了长城,惊动了守城官,就报告大将军蒙恬,蒙恬又报告始皇,始皇召见孟姜女,见色起意,要娶孟姜,还答应只有同意,就封为正宫夫人。而孟姜女不畏淫威,不慕富贵,冷静而机智为死夫提出三大条件:一是造十里长桥,二是建十里坟茔,金银棺盛殓,三是始皇披麻戴孝亲自祭奠。各种唱本不同,有的甚至是要始皇穿上孝服,跪在灵前叩三响头,叫三声爹,再游海三日,才答应始皇的要求。

这也算古人编的“荒诞剧”了。“横扫六合,一统天下”的始皇帝却给一个小小的万喜良叩头喊爹,受尽捉弄。更可笑的是,始皇一一照办,谁知将要行迎娶之礼时,孟姜女却投海自尽了,可谓竹篮打水一场空。观众为什么这么喜欢看秦始皇出丑呢?

长城既然出场,秦始皇只好陪绑。秦始皇的出场,是为加强孟姜女的人格魅力。使坐拥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的帝王一见倾心,欲纳之为妃。这是古代女子所能得到的最大的荣耀与幸运,嫁与人间君王,从此富贵无双。但孟姜女不为所动。自古艰难唯一死,而她死得义无反顾,足见贞烈。而选择“蹈海”死法,也为孟姜女和万喜良的爱情故事添上最辉煌的结尾。

传说故事都是在流传过程中“嫁接”而成,只是在这“嫁接”中,也有它的合理性,比如秦始皇在故事中的出现,就与齐地有密切关系。始皇有东至齐地临海求仙的史实,所以山东沿海既有“秦皇岛”,又有“姜女庙”。又比如后期孟姜女故事如《孟姜女万里寻夫》、《孟姜仙女宝卷》,有建坟与长桥、杞梁海葬、始皇与孟姜女游海、孟姜女投海,都与东海有关。此外,魏晋以后有很多秦筑长城而崩的传说,如干宝《搜神记》里就有“秦时筑城于武周塞内以备胡,城将成而崩者数焉”,这秦城多次崩毁也就被嫁接进来了。

孟姜女和万喜良的故事和其他所有古代爱情故事都不同。故事的精华是女主角的独角戏部分。无论是万里寻夫还是哭倒长城,都是男主角缺席,女主角大放光彩的。女主角以柔弱之躯万里寻夫,已经是个英雄了。等到她用眼泪哭倒长城时,英雄两个字就不足以用来形容她了。简直是眼泪之神!

同样是反抗秦朝暴政,陈胜吴广起兵造反,孟姜女用眼泪造反,相比效果更快。真是以柔克刚啊。在孟姜女的故事中,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她“哭倒长城”,其实在中国古典文学传统中,还有其他著名的女性泪神形象,不过眼泪的作用和孟姜女大不相同。

最早的眼泪传说是娥皇女英。她们是尧帝的两个女儿,又是舜帝的爱妃。舜帝晚年时巡察南方,在 “苍梧”突然病故,娥皇和女英闻讯前往,一路失声痛哭,她们的眼泪洒在山野的竹子上,形成美丽的斑纹,世人称之为“斑竹”。她们痛哭后飞身跃入湘江,殉情而死,成为湘水女神湘君和湘夫人。这两位妃子好像和秦始皇也有过矛盾。《史记》记载,秦始皇南巡,在湘江地面上突遭风暴,几乎无法渡河,勃然大怒,认为是湘妃们在兴风作浪,当即派出三千名苦役犯,砍光了湘水四周山上的树木向娥皇和女英泄愤。不过这种可笑的复仇行动效果如何就不得而知了。娥皇女英眼泪的含意是什么呢?

是人生无可避免的悲伤。因舜帝的死亡,娥皇女英泪化斑竹,变成了神秘的湘水之神。屈原《九歌·湘夫人》这样写道:“帝子降兮北渚,目眇眇兮愁予;嫋嫋兮秋风,洞庭波兮木叶降。”这“湘夫人”降临水边的小沙滩洲上:目光渺远,神色哀伤,秋风劲吹,洞庭波起,树叶在天上飞旋飘舞,一派哀愁凄凉的景象。这也象征着生命里永恒的悲伤。娥皇和女英可以说是眼泪之神中的风雨女神了。

提到眼泪,大家还就会想到一句著名的话:女人是水做的。这是《红楼梦》里的名言,《红楼梦》里的林妹妹,为还泪而生,又泪尽而亡,她也可以算是另一位眼泪之神。林妹妹的眼泪在曹雪芹笔下,和娥皇女英不同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生命的初衷。林妹妹的生活因此具有了梦幻般气质,她的眼泪,象征着一种女性最本质的多愁善感和天地之灵气。这位眼泪之神林妹妹,可以说是“薄雾之神”。这里的“雾气”也代表着一种诗意,用诗意的眼光来看待人生。

回到原先的主题了。哭倒长城的孟姜女,她的眼泪最象什么?是雷霆?是洪水?雷霆击不垮巍峨的长城,洪水也冲不倒坚固的长城。那么用什么来代表孟姜女的眼泪最合适?只有一样东西能比得上孟姜女眼泪的威力。那就是时间。孟姜女内心充满着愤怒和绝望,这是只有时间才能平息的。而且在孟姜女的故事中,时间的细节也被放大了。我们回到故事中去,“孟姜女哭长城的时候,她不知哭了多久,忽听得天摇地动般地一声巨响,长城崩塌了几十里,露出了数不清的尸骨。”时间可以让水滴穿石,时间可以让世上的一切东西消磨殆尽。有的故事中,孟姜女在戏弄了秦始皇之后,纵身跃入东海而死。眼泪之神最后跃入海水,可以说是她最好的归宿了。孟姜女,就是眼泪和时间之神。孟姜女的故事,是一个寻找的故事,也是时间如何平息绝望的故事。

一个弱小的女子,要哭倒那巨大的“长城”,这要有多么超凡的力量!这个平凡而神奇的故事,经两千多年,在国内,也在国外,不断地在传播,在演绎……我们在为这个弱女子掬上一把同情的眼泪时,也被她那执着而无畏的爱情力量所打动,所震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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