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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结的博客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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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年06月11日  

2010-06-11 17:33:46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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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淮八艳之二:柳如是(百变佳人柳如是)

西湖佳咏

柳如是二十二岁那年,一首游西湖感兴而作的小诗,惊动了当时正在杭州的“文章宗伯”钱谦益,于是两人邀游湖景,酬唱和诗,缔结了传诵至今的钱、柳文缘与情缘,而这一年钱谦益已近六十岁。柳如是的小诗是这样写的:“垂杨小苑绣帘东,莺阁残枝蝶趁风。最是西陵寒食路,桃花得气美人中。”当时吟赏“西陵”句者甚多,钱谦益也情不自禁地说:“杨柳长条人绰约,桃花得气句玲珑。”

那么这两句诗好在哪里呢?我们知道柳如是作为秦淮名妓,游西湖时曾凭吊湖边南朝钱塘歌妓苏小小墓,确实有生世飘零,千载同心的感受,所以她借用了苏小小歌词“何处结同心,西陵松柏下”;可是桃花虽然美艳,既让人销魂,又让人伤心,唐代诗人崔护一曲《人面桃花》,那伤逝的情感,不期然而然地潜入如是的笔端。这使钱谦益老人看到了枯败的桃花,却因眼前这风流妙曼的美人,而“得气”复活了。

也正是这首小诗,又惊动了三百年后大学者陈寅恪,他为再现钱、柳的感情故事,写下了百万言的煌煌巨著《柳如是别传》,其中为破译这首诗的感情密码,找到了复社文人、抗清英雄陈子龙的《寒食诗》三首,其中有诗句“应是江南寒食路,美人芳草一行归”。原来柳如是曾与陈子龙的一段恋情,多少年后还是那样“伤逝”而神往,因为那里不仅有垂杨小院,美人芳草,更记载着她的一段花样年华。

钱谦益似乎没有读懂这首诗的真实内涵,但他也不需读懂,因为就他来讲,他与柳如是日后的感情可说是“黄昏之恋”,他沉醉于她的才情、诗情、容貌、年华,无暇顾及她的过去和未来。

因为在秦淮八艳中,柳如是不仅诗才卓越,身世多变,而且感情心路也是最为复杂的。

如是其人

柳如是(1618—1664)名是,字如是,小字蘼芜,曾名朝云、影怜等。关于柳如是的名字,陈寅恪有专门考证。她原名杨爱,马湘兰为她取名柳隐,又作柳因。为何更杨姓为柳姓?这是取唐人许尧佐《柳氏传》章台柳的故事,利用杨、柳在文辞上的通用,易杨为柳,也暗喻自己如章台柳由人攀摘的飘泊之苦。后来她又取辛弃疾词句“我见青山多妩媚,料青山,见我亦如是”(《贺新郎》)的意思,以“如是”暗喻“妩媚”。至于她又自号“河东君”,一方面是柳姓郡望为河东,即以唐河东人柳宗元为其显贵,另一方面则取古诗“河东之水向东流”的意思,也正好切合她自己的身份。

她是浙江嘉兴人,因家贫从小就被掠卖到吴江为婢,在妙龄年华,就堕入青楼为倡,往来江浙间,后跟随秦淮名妓马湘兰,成为秦淮群艳中名声最煊赫的一艳。在“八艳”中,如是面貌并不算美,前人评她容貌也就“结束俏利”一语,可是她才气过人,诗书画三绝,尤其是为人奇特。据顾云美《河东君传》,“河东君放诞风流,不可绳以常格”。比如她常女扮男装,常穿儒服,有时又“冠插雉羽(野鸡毛)”,身穿戎装,像“昭君出塞”(方濬师《蕉轩随录》卷三)的样子。而她嫁钱谦益时,大加操办,甚至不顾忌观者唾骂之声,以及扔石头的行为,招摇过市,泰然自若。

当然,柳如是一生最奇特的,还是她那非同寻常的情感历程。

非常情路

俗话说“娘儿爱俏,鸨儿爱钞”,在旧社会妓女接客,阅人无数,虽常有红颜命薄之叹,那也是自然的事。可是柳如是却非同寻常,她一生都在追求嫁得金龟婿,为“择婿”奋斗。在崇祯十二年,如是游西湖,写《西泠》诗十首,第一首前两句是“西泠月照紫兰丛,杨柳丝多待好风”。她姓杨与柳,常以杨柳自喻,而杨柳又以柔丝千缕喻示情思绵长,所以她诗中的“待好风”,是对爱的期望,也是这种期望,给她带来更的痛苦与伤害。

明天启五年(1625),柳如是八岁,父母因难以供养,将她卖给吴江盛泽镇上开妓院的徐佛。徐妈妈将她改名朝云,从此沦落风尘。天启七年,当朝宰相周道登以礼部尚书奉诏入阁,在进京前夕,他找徐佛为老夫人买个贴身小婢,选上了朝云,并取李商隐“对影闻声已可怜”诗意,为她改名影怜。过了两年,周道登以养病为借口,辞职离京,返回家乡。回家后的周道登诗书自娱,他发现小影怜聪慧过人,又爱吟诗作画,于是从老夫人处讨回影怜,做了侍妾,这周老爷子也就成了柳如是第一个有“情”的男人。在周道登的教养下,如是诗书进步很快,当时人就夸她“提笔有虞褚之风,吟诗得盛唐之遗”。到了崇祯五年,周道登去世,这一年她刚十五岁,就被周家赶出大门。一种说法是,她曾将周老爷子的白发染成绿色,奸情败露,所以老头一死,她就被卖回了娼门。

重回娼门之后,柳如是一直没有放弃“从良”的努力,但她所希望的是象汉代卓文君得遇司马相如那样,“愿得一心人,白首不相离”(《白头吟》)。在她接触的有“情”男人中,主要有复社文人陈子龙、风流才俊宋辕文、徽州富商汪然明,和文章宗伯钱谦益。而在这一段段情缘中,她正式从良嫁人的,是前有陈子龙,后有钱谦益。

陈子龙,字卧子,上海华亭人,指斥时政,忧愤国事,名重士林。他是明末几社的主要创始人,先与阉党斗争,后抗清失败,绝望自杀。子龙同如是的感情,源于他在吴江拜访病中的周道登,在周家几天,他极欣赏小影怜的才华,两人缠绵倾诉,相见恨晚。

如是自被撵出周家,四处飘零,但她极有主见,终于历尽千辛万苦,找到松江陈子龙的家。她当时是儒生打扮,到陈家递上的名片自称“女弟”。这一见面,子龙喜出望外,但已有张姓妻室,只得纳柳氏为妾,两人少年才俊,琴瑟和谐,渡过了如是最珍惜的三年光阴。到了崇祯六年秋天,陈子龙离家赴京参加第二年春的科举会试,临行时依依惜别,柳如是作《送别》诗赠子龙,诗中以“从今互为意,结想自然深”寄怀想之意;而子龙亦作《录别》诗,也以“同心多异路,永为皓首期”表达他对爱情的忠贞不移。

可是陈子龙是个血性男儿,有着经世抱负,所以在他科举落第后,也顾不得儿女情长,继续羁留京城,准备三年后再苦战考场。而在家中,正室张氏对如是百般挑剔,处处为难,如是则吟诗弹唱,以泄心中的郁闷。谁知歌声未歇,张氏已遣家人传话:这不是青楼妓院,守不住就回到那里!如是忍受不了这样的羞辱,黯然地离开了陈府大院。

她无路可走,又回到了吴江盛泽镇,敲开了徐佛家院的大门。在这几年的为妓生涯中,如是相继遇上几位心仪的男人。徽商汪然明在经济上无私资助她,如是感激他“云天高义”,可是她不愿嫁作商人妇。她与公子宋辕文情意相投,相处甚欢,可是在郡守发布要驱逐妓女出城时,如是求宋公子出主意,她很想趁此机会与宋辕文结秦晋之好,不料宋公子叫她暂避风头,并没有娶她回去的勇气,这镜花水月的结局,使如是的热切情思化为乌有。

当然,柳如是的“择婿”有一标准就是雅士,当时有位老诗人谢象三追求柳如是十分投入,曾有《西泠诗》写“二十年来成一梦,春风吹泪过西泠”,以表达追求无望的伤心,因为柳如是觉得谢象三为人太俗,心胸狭隘,她不喜欢的,是勉强不得的。

与这样的情况完全不同,崇祯十三年十月的一个夜晚,江苏常熟虞山脚下,老诗人钱谦益正在他的“半野堂”中著书立说,忽然在六弦河上飘来一叶扁舟,一位“不速之客”来到他的面前。

 

江南夜客

江南的初冬,寒意已浓,从礼部侍郎位子上被削籍归乡两年的钱谦益,心境更加清冷,而突然有客来访,访客名片上写着“晚生柳儒士叩拜钱学士”,当一位翩翩少年站在他面前时,他竟不认得,等到来者口中吟出“桃花得气美人中”时,他才恍然大悟,这是女扮男装的柳如是。

钱谦益(1582—1664),字受之,号牧斋,晚号蒙叟,东涧老人。明末清初的史学家、诗坛盟主之一。他学识渊博,诗风清丽,号称“当代文章伯”。他于万历三十八年中进士,廷试第三名,就是“探花”,但他官运不好,中进士十年后才奉旨授官,不久被御史陈以瑞弹劾罢官。到崇祯帝登基,他又奉诏入朝做官,出任礼部右侍郎,他欣喜若狂,作诗抒怀,“旋取朝衣来典库,还如舞袖去登场”。可仅三个月后,在他将被提升的节骨眼上,他贿赂上司的事情被揭发,不仅受廷杖之责,而且罢官回到了原籍常熟。

这位曾被魏忠贤“阉党”称为“天巧星浪子”,被士流推为“广大风流教主”的东林党魁钱谦益,在罢官后心境黯然,闲居无事,所以才有崇祯十一年的杭州之游。真是“官场失意,情场得意”,当他与娇小玲珑的柳如是荡舟西湖时,他的心态一下年轻了许多,一口气吟出十六首绝句送给柳如是,表达对伊人的倾慕。

没想到两年后的冬夜,柳如是非常潇洒地来到他的“半野堂”。这一次夜访,不仅为钱谦益送来了晚年的欢娱,也成为柳如是的最终归宿,成就了一对老少的传奇的婚姻。

明媒正娶

在“半野堂”的欢笑声中,他们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。钱谦益在虞山边的红豆山庄为柳如是建一楼,依《金刚经》中“如是我闻”之句,将小楼命名为“我闻室”,以暗合如是的姓名。他在半野堂后建藏书楼,起名“绛云楼”,寄寓的也是柳如是乃绛云仙子下凡。他们白天游山玩水,夜晚吟诗作画。水到渠成,婚娶之事很快提到日程。

一般妓女从良,士大夫纳之为妾,非议虽有,但并不激烈。可是这牧斋老人,名望是“文章宗伯,诗中李杜”,却偏偏要大张旗鼓,把歌妓柳如是明媒正娶为夫人。一时舆论哗然,很多权贵要人,纷纷指责他亵渎朝廷,有伤风化,既使是朋友,也上门规劝他悄悄纳妾,莫要明正娶妻,否则自甘堕落,为人不耻。

可这牧斋老人象着了迷,童心大发,全然不顾舆论非议,而以柳如是的个性,我想她不仅赞成这种做法,而且这场婚娶大戏,也许正是她的绝妙导演。钱、柳的婚礼如期举行了。这新郎是头戴乌纱幞巾,身穿织金蟒袍,腰系白玉宽带,一副官家派头;那新娘是身穿大袖礼服,腰着月华褶裙,虽轻描淡妆,已是风骚尽显。而举行婚礼的彩船岸边,则有观众怒斥喊骂,瓦砾石块,横空飞舞。钱、柳二人,却泰然自若,在几位亲朋好友的祝福中,完成了这一场特殊而“另类”的婚礼。

忘年情侣

在新婚之夜的彩船上,钱谦益写了四首合欢送给夫人,第四首的后四句是:“地久天长频致语,莺歌凤舞并知音。人间若问章台事,钿合分明抵万金。”前两句是他对这场惊世骇俗的婚姻的许诺与满意,后两句用唐人韩翃的典故。据《柳氏传》记载,韩翃有姬柳氏,因娄史之乱离散,柳出家为尼,韩知后使人寄诗:“章台柳,章台柳,昔日青青今在否?纵使长条似旧垂,亦应攀摘他人手。”不久,柳姬被蕃将沙吒利劫去,韩翃几经周折,用计夺回了柳氏,终于团圆。而钱诗既暗含了如是的姓氏,又喻示了她坎坷的情路,并对两人的神奇结合,表达了无限的欣慰。

钱、柳结婚之年,钱谦益正好六十岁,柳如是则是二十四岁,其间相差三十六年。传说钱谦益曾对柳如是说:“我爱你白的脸,黑的发。”当他反问娇妻爱他什么,如是回答:“我爱你白的发,黑的面啊!”这对忘年情侣,在往后二十余年的夫妻生活中,实现了他们“地久天长”知音相守的诺言,有时游山观水,南京、苏州、杭州、扬州等地,处处留有他们的足迹和诗篇,有时在闺室之中,作诗绘画,互相欣赏,甚至作艳诗,调笑逗乐。

也正因是忘年夫妻,婚后的钱谦益在生活上是百般顺从,处处取悦娇妻,有传说他对柳如是众多年轻的相好也能容忍,甚至为营救如是的一位相好,他百般设法,只是想讨得柳夫人的欢心。

而在功名利禄上,钱谦益有时得到柳氏的帮助,有时则是一意孤行。如果说侯方域是一次变节,那么钱谦益在晚年却经历了两次变节。

第一次变节是南明王朝在南京建立,作为东林党领袖的钱谦益,却通过柳如是与阮大铖的关系,谋得了礼部尚书的职位。据《南朝野史》记载,钱谦益为了巴结阮大铖,吃阮吃酒,要如是陪坐,阮大铖一高兴,送给如是价值千金的珠冠,为了答谢,钱氏又要如是“移席”大铖身边,极尽谄媚。虽然他们的作派为清流所不齿,但柳如是以娼妓的出身,一变而成尚书夫人,确实有些得意。这次变节,可以说夫唱妇随的结果。

第二次变节的情况就大不相同了。这南明弘光小朝廷仅存活一年,就被南下清兵的铁蹄蹂碎。一天夜晚,钱、柳二人乘小舟飘荡于湖上,相对饮酒,柳如是要钱谦益与她投水自尽,同死报国,临死前钱氏酒醒,畏惧异常,推托身体虚弱,怕水太冷,拒绝投水。如是只得退一步,要求钱谦益与她隐居世外,不事清朝,他勉强答应了。可是到清兵到城边时,他仍没有隐遁的打算,如是就一人步入后花园的荷花池中,想以一死来儆示丈夫殉国。钱谦益则死活拖住妻子不放,并叫家人看着,自己却跑到南京城外“迎降”去了。几天后,当柳如是再次见到已婚四年的丈夫时,他已递了发,梳起大辫子,成了清朝的顺民。

在降清变节这一点上,钱、柳是离心离德,一个是贪恋富贵,被清廷授予礼部侍郎、明史副总裁的官衔;一个是以死抗争,保持民族气节,因劝阻无效,而陷于痛苦与傍徨。

柔情侠骨

钱谦益降清后,再次进京做官,临行前柳如是赠诗一首,诗中说“夫君本志期安桨,贱妾宁辞学归舟”,表达了她坚决不随夫入京的心情。而在这之后的日子里,柳如是充分显示了她的柔情与侠骨。

是她以柔情不断地感化丈夫,为他构设了宁静而甜蜜的生活图景,加上钱谦益入京后并不被新朝重用,只干个闲职,所以为官半年就告病辞职,回到家乡常熟,与柳如是过起了田园牧歌、夫唱妇随的生活。顺治五年,柳如是为钱谦益生下了一个女儿,这牧斋老人喜得千金,更是醉心于这安逸的生活了。

可是他毕竟是风云人物,这清初几年,南方的反清复明活动此伏彼起,钱谦益受柳如是的影响,加上他曾变节的“救赎”心理,也投身其中。柳如是更是侠肝义胆,不仅筹款支持义军,而且亲往义军营中慰问兵士,钱谦益在《后秋兴》诗中说“闺阁心悬海宇旗”的“闺阁”,指的就是如是。

为了支持黄毓琪的舟山起义,事败后钱谦益被牵连入狱,柳如是正产后在床,却奋然而起,上书官府,请代夫死,最终打通关节,让经受四十天牢狱之灾的丈夫安然返回。不久,钱谦益又因另一案被捕,钱家无人过问,只有如是一人随行护送,最后花重金赎得了丈夫的自由。对这件事,钱谦益曾作诗感叹:“从行赴难有贤妻。”

在钱谦益八十寿辰时,柳如是送给他一粒红豆,以“此物最相思”的喻意,抒发了两人的知音和感情。

钱谦益八十三岁病故,这年柳如是四十七岁,发生了“钱氏家难”。在族人群起而争夺财产的家宴上,如是镇定自若,她一方面叫族人稍安勿躁,等她取出账簿,一方面写了封信叫家仆钱安送往知府衙门。常知府带着衙役赶到时,柳如是已悬梁自尽了。

而她给知府的信,仅十六个字:“夫君新丧,族人群哄,争分家产,逼死主母。”

她又一次用异于常人的做法,惩罚了对手,赢得了尊严。“夫君”、“主母”,这是她与丈夫的自我认同,也是她对自己歌妓生涯和坎坷情路的心灵皈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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