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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结的博客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2010年5月11日  

2010-05-11 23:32:13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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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苞文品读之九

 

狱中杂记

 

康熙五十一年三月,余在刑部狱,见死而由窦出者日四三人。有洪洞令杜君者,作而言曰:“此疫作也。今天时顺正,死者尚希,往岁多至日十数人。”余叩所以,杜君曰:“是疾易传染,遘者虽戚属,不敢同卧起;而狱中为老监者四。监五室:禁卒居中央,牖其前以通明,屋极有窗以达气;旁四室则无之,而系囚常二百余。每薄暮下管键,矢溺皆闭其中,与饮食之气相薄;又隆冬贫者席地而卧,春气动,鲜不疫矣。狱中成法,质明启钥。方夜中,生人与死者并踵顶而卧,无可旋避,此所以染者众也。又可怪者,大盗积贼,杀人重囚,气杰旺,染此者十不一二,或随有瘳。其骈死皆轻系及牵连佐证法所不及者。”

余曰:“京师有京兆狱,有五城御史司坊,何故刑部系囚之多至此?”杜君曰:“迩年狱讼情稍重,京兆、五城即不敢专决。又九门提督所访缉纠诘,皆归刑部;而十四司正副郎好事者,及书吏、狱官、禁卒,皆利系者之多;少有连,必多方钩致。苟入狱,不问罪之有无,必械手足,置老监,俾困苦不可忍;然后导以取保,出居于外,量其家之所有以为剂,而官与吏剖分焉。中家以上皆竭资取保。其次求脱械,居监外板屋,费亦数十金。惟极贫无依,则械系不稍宽,为标准以警其余。或同系情罪重者,反出在外;而轻者、无罪者罹其毒,积忧愤,寝食违节,及病又无医药,故往往至死。”

余伏见圣上好生之德,同于往圣,每质狱辞,必于死中求其生;而无辜者乃至此。傥仁人君子为上昌言:“除死刑及发塞外重犯,其轻系及牵连未结正者,别置一所以羁之,手足毋械。”所全活可数计哉!或曰:“狱旧有室五,名曰现监,讼而未结正者居之。傥举旧典,可小补也。”杜君曰:“上推恩,凡职官居板屋。今贫者转系老监,而大盗有居板屋者,此中可细诘哉!不若别置一所,为拔本塞源之道也。”余同系朱翁、余生及在狱同官僧某遘疫死,皆不应重罚。又某氏以不孝讼其子,左右邻械系入老监,号呼达旦,余感焉,以杜君言泛讯之,众言同,于是乎书。

凡死刑狱上,行刑者先俟于门外,使其党入索财物,名曰“斯罗”,富者就其戚属,贫则面语之。其极刑,曰:“顺我,即先刺心,否则四支解尽,心犹不死。”其绞缢,曰:“顺我,始缢即气绝,否则三缢加别械,然后得死。”惟大辟无可要,然犹质其首。用此,富者赂数十百金,贫亦罄衣装,绝无有者,则治之如所言。主缚者亦然;不如所欲,缚时即先折筋骨。每岁大决,勾者十四三,留者十六七,皆缚至西市待命。其伤于缚者即幸留,病数月乃瘳,或竟成痼疾。余尝就老胥而问焉:“彼于刑者缚者,非相仇也,期有得耳;果无有,终亦稍宽之,非仁术乎?”曰:“是立法以警其余且惩后也;不如此,则人有悻心。”主梏扑者亦然。余同逮以木讯者三人:一人予三十金,骨微伤,病间月;一人倍之,伤肤,兼旬愈;一人六倍,即夕行步如平常。或叩之曰:“罪人有无不均,既各有得,何必更以多寡为差?”曰:“无差,谁为多与者?”孟子曰:“术不可不慎。”信夫!

部中老胥家藏伪章,文书下行直省,多潜易之,增减要语,奉行者莫辨也。其上闻及移关诸部,犹未敢然。功令:大盗未杀人及他犯同谋多人者,止主谋一二人立决,余经秋审,皆减等发配。狱辞上,中有立决者,行刑人先俟于门外,命下遂缚以出,不羁晷刻。有某姓兄弟以把持公仓,法应立决,狱具矣。胥某谓曰:“予我千金,吾生若。”叩其术,曰:“是无难!别具本章,狱辞无易,取案末独身无亲戚者二人易汝名,俟封奏时,潜易之而已。”其同事者曰:“是可欺死者而不能欺主谳者,倘复请之,吾辈无生理矣。”胥某笑曰:“复请之,吾辈无生理,而主谳者亦各罢去。彼不能以二人之命易其官,则吾辈终无死道也。”竟行之,案末二人立决。主者口呿舌挢,终不敢诘。余在狱犹见某姓,狱中人群指曰:“是以某某易其首者。”胥某一夕暴卒,众皆以为冥谪云。

凡杀人,狱辞无谋故者,经秋审入矜疑,即免死,吏因以巧法。有郭四者,凡四杀人;复以矜疑减等,随遇赦将出,日与其徒置酒,酣歌达曙。或叩以往事,一一详述之,意色扬扬,若自矜诩。噫!渫恶吏忍于鬻狱,无责也!而道之不明,良吏亦多以脱人于死为功而不求其情。其枉民也,亦甚矣哉!

奸民久于狱,与胥卒表里,颇有奇羡。山阴李姓以杀人系狱,每岁致数百金。康熙四十八年,以赦出,居数月,漠然无所事。其乡人有杀人者,因代承之。盖以律非故杀,必久系,终无死法也。五十一年,复援赦减等谪戍,叹曰:“吾不得复入此矣。”故例:谪戍者移顺天府羁候。时方冬,停遣。李具状,求在狱候春发遣,至再三,不得所请,怅然而出。

  【品评】

康熙五十年(1711),方苞因戴名世“《南山集》案”牵连入狱,在刑部狱中监禁了近两年的时间,亲眼目睹了监狱的种种黑暗和残酷之后,写下本文。关于此文写作的具体时间,有两种说法,一是康熙五十一年,作者系狱中所作;一是康熙五十二年作者出狱后,追忆前事所写。据文中描述,应该在狱中或有草本,全篇文字,视为出狱后追记而成,较为合理。

本文名为“杂记”,但均围绕治狱之弊这一主线组织,多而不杂,井然有序,于结构安排,颇具匠心。全篇可分为三部分:先写刑部狱条件恶劣,管理不善,致使瘟疫流行,死者摩肩接踵,而狱吏趁机敲诈勒索,贪婪凶残,充分暴露监狱的黑暗。次写狱中行刑者、主缚者、主梏朴者对犯人及家属敲诈的行为与方法,极尽凶残冷酷,有力地鞭挞了执法者的凶狠与奸邪。再写胥吏私造、擅改文书,偷梁换柱,李代桃僵,无视国法,却逍遥法外,甚至狱吏与罪犯狼狈为奸,以监狱为乐土,大发横财,其揭露的丑恶行径,令人发指。

文章在记事的同时,力图勾勒人物形象和揭示人物心理,其中有书吏、狱官、禁卒、行刑者、主缚者、主梏扑者、老胥、奸民、主谳者各色人等,皆跃然纸上,栩栩如生。正是这些有血有肉的人物群相,使文章通篇生动活泼,而作者的感愤之词,沉痛之情,亦于众生相间宣泄发露。

方苞为文重“义法”,讲“雅洁”,本文诚为其一成功的创作典范。文章的意蕴、主题通过情节的安排和简洁的语言表现出来,在客观的叙述中含有深刻的褒贬,其中采用诸如“于是乎书”、“术不可不慎”、“其枉民也,亦甚矣哉”等文句,起呼应作用,既深化了主旨,而且结构缜密,浑然一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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