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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年11月24日  

2010-11-24 22:51:07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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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孝标《钝斋记》

 

由高会君子堂之东偏南折,有小廊,由廊得竹篱,由篱又东折入门,得古柏、榆各一,老桂三,杂卉数十。柏之荫可覆庭,榆之荫方半亩。荫之中有屋凡四楹,中为小堂,左为室,右两楹为斋,方子读书地也,名之曰“钝斋”。或曰:“何谓也?”曰:“不忘师教也。”“曷言乎师教?”曰:“余昔读中秘书,实师武陵学士胡公此庵先生也。”先生时以理学倡教,长安贤士大夫从之者众。余受业其门,先生器之。余尝于僦居葺老屋为斋,造先生,请名焉。先生不答,有间,与余说“吾与回言终日章”义,曰:“回之不可及,不在不愚而在如愚。盖回以不愚而如愚,故庶几凡人以愚而如不愚,故去圣远甚。”辞毕,余拜命曰:“有是夫,先生其即以‘愚’名余斋夫?”先生曰:“未也,子何利也?吾将以‘钝’名子之斋也。”余再拜,受教而归。遂名其斋。

自是二十余年,患难奔走,或为斋,或不能为斋,而无时不奉“钝斋”之名以周旋。今获安居,奉亲治蔬圃,韦弦之训安敢忘?且尝思夫“钝”之义矣。钝,迟也,不利也。《说文》谓字“从金从屯”。屯,邅也,为卦,以震遇坎,以动遇险,故不利。攸往而利。反乎震,初之阳以建侯,震为龙初,潜龙也。潜龙有勿用而欲用之象焉。非刚坚以制之则不能无咎。金,坚物也;刚,德也。故以金制屯,则有盘桓居贞之得,.而亡即鹿无虞之忧。此义也,非即余之入险而终济乎险之道耶!且金配兑居西,西成乡,又平乡也。成而平,意多肆,故坎位乎北以御乎西。《传》曰:“作《易》者,其有忧患乎!”此之谓也。然则以屯御金,又非即余之出险而不忘乎险之道耶!然则余安敢不始终其教以自警云。

【品评】

这篇有关书斋题名的记文,中心在一“钝”字,观作者徐徐道来,且以考述之法写散文,寓义理于辞章,堪称桐城古文法的创作先声。

读此文有两点值得注意:一是方氏《易》学精湛,全文皆通过“钝斋”之名剖析《易》理,喻人生之穷通与情感之悲欢,意味深长。如文中分析“钝”义,分两层次探寻:其一,引《说文》“从金从屯”,剖析“屯”卦,并配以“金”,所谓有“盘桓居贞之得”,无“即鹿无虞之忧”,而得“得险而终济乎险”之道;其二,再以“金配兑”,引出“兑”、“坎”二卦之义,及《易传》“忧患”之词,复得“以屯御金”,而有“出险而不忘乎险”之道。二是方氏为文,主张“明理”,其曾在《朱子文钞序》中自称“所以尊朱子者,正以明理”,而反对“离理”的“荒诞诙谲之言”、“华靡泛澜之说”。反观此文,作者先赞其师胡此庵以“理学倡教”,故为名斋取“愚”入“钝”,而作者由此解“钝”,貌似解《易》理,实内涵着深邃的人生处世修身的道理。文中有关入险而终济险之处境,出险而不忘险之心态,皆描摹形象,喻理深刻而沉著。

        桐城散文至清代多尊归有光,且以方苞、姚鼐为代表,而读此文,实亦与之相埒,颇类归文简淡而曲折有致的抒写风格。例如文章开篇的一段白描,其“有小厅”、“得竹篱”、“柏之荫可覆庭”、“有屋凡四楹”至“方子读书地”云云,与归氏《项脊轩记》比照,有异曲同工之妙。正因方文简淡有曲折,故其写作技巧,颇类唐文治论文所言“层波叠浪法”(《国文经纬贯通大义》卷七)。比如文章描述其师命名“钝斋”一节,作者“请名”,而“先生不答”,此一跌宕;师忽与言《论语》“吾与回言终日章”义,又一转折;继而直逼章义中颜回“如愚”意,似一卷浪;而作者信以“愚”为斋名,文势渐缓,先生忽言“未也”,又一回波,终以“钝”字为旨,给读者有经曲涧叠浪而入平缓汪洋之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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